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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爱有多深,怕有多深” | 王开林·晚清民国人物系列·03

来源:fudandushu    发布时间:2019-12-29 19:20:30

03



二十八岁时,赵元任与北京森仁医院的大夫杨步伟情投意合,两个快活人算是各自找到了一面适相匹配的“镜子”。20世纪20年代初,英国哲学家罗素到中国内地巡回演讲,这是中国学术界的头等大事,赵元任顶着哈佛大学哲学博士的光环,又是公认的语言学家,懂得高等数学、逻辑学和哲学,学界名流蔡元培、陶孟和、丁文江、秦景和一致认定,翻译之职非赵元任莫属。朋友、情侣、教授和作曲家,这四个角色,赵元任全都胜任愉快,当翻译表现如何?则是未知数。为了恋爱的缘故,他曾经迟到半个钟头,害得罗素在北大讲坛上六神无主,举首四顾心茫然。



▲赵元任(1892—1982)




“爱有多深,怕有多深”


作者 | 王开林



中国人原本是有名有字的,赵元任字宜重,依古人成法,同辈人互相称字,直呼其名则为失礼。赵元任在美国深造多年,感觉国人的繁文缛礼是个包袱,该卸下的要卸下,该丢掉的要丢掉,国外祖孙父子之间均可称名不讳,反而显得亲切自然。他回清华任教后,某人开饭局,特意送请帖给他,抬头处的称谓是他久已陌生的“赵宜重先生”,赵元任并不皱眉,而是哈哈一笑,当着送信人,拿起请帖,在“赵宜重先生”字样下落笔“已故”二字,正式宣告他此后只以真名见人,那些旧礼数一概捐弃干净。

 

二十八岁时,赵元任与北京森仁医院的大夫杨步伟情投意合,两个快活人算是各自找到了一面适相匹配的“镜子”。20世纪20年代初,英国哲学家罗素到中国内地巡回演讲,这是中国学术界的头等大事,赵元任顶着哈佛大学哲学博士的光环,又是公认的语言学家,懂得高等数学、逻辑学和哲学,学界名流蔡元培、陶孟和、丁文江、秦景和一致认定,翻译之职非赵元任莫属。朋友、情侣、教授和作曲家,这四个角色,赵元任全都胜任愉快,当翻译表现如何?则是未知数。为了恋爱的缘故,他曾经迟到半个钟头,害得罗素在北大讲坛上六神无主,举首四顾心茫然。但实话实说,赵元任的翻译功夫的确有过人之处,他不仅能用国语翻译,还能用方言传译,使罗素巡回演讲的效果远远超过杜威(胡适当翻译),在学术界为自己挣得了高分和好评。当然,赵元任也不是全无闪失。有一次,向来主张试婚的罗素演讲“不娶的男人和不嫁的女人”,赵元任在台上当翻译,杨步伟在台下当听众,两人抓紧分秒闲暇眉目传情。杨步伟的英文程度高,闻题而笑,赵元任稍一分神,即将罗素的演讲题目翻译为“不娶的女人和不嫁的男人”, 顿时台下哄堂大笑,弄得罗素丈二和尚摸不着后脑勺。事后,杨步伟抓住这个现成的把柄,嬉皮笑脸地敲打赵元任:“赵先生,到底是你嫁呀!还是我娶?”赵元任脸红了,反应并不慢:“谁嫁谁娶,结果还不是一样。”

 

▲少女时代的杨步伟


杨步伟是名门闺秀,祖父杨文会(字仁山)先生是中国佛教协会和金陵刻经处创始人。她在大家族中长大,比诸位兄长更会读书,也更顽皮。上家塾时,启蒙老师捧着《论语》,照本宣科:“子曰:割不正不食。”杨步伟越想越不对头,等到了饭桌上,她就径直批评孔夫子穷讲究而且浪费食物:“他只吃方块肉,那谁吃他剩下的零零碎碎边边角角呢?”结果可想而知,她的高见招来父母一顿劈头盖脸的非难和指责,说她唐突先生,对孔圣人不够恭敬。杨步伟并未老实下来,她读完《百家姓》,一时兴起,竟编出顺口溜来嘲弄塾师,当成儿歌传唱:“赵钱孙李,先生没米。周吴郑王,先生没床。冯陈褚卫,先生没被。蒋沈韩杨,先生没娘。”这野丫头是个大脚板,高高瘦瘦,被长辈斥为不懂规矩的“万人嫌”。十六七岁时,杨步伟仗着祖父杨仁山的支持,毅然取消了与表弟的婚约,为此父女失和,两人竟有八年之久不讲半句话。杨步伟报考南京旅宁学堂,入学考试的作文题是《女子读书之益》,她胆量极大,落笔就是石破天惊的句子:“女子者,国民之母也。”她原名兰仙,后来祖父给她取学名韵卿,“步伟”这个名字,是她的同学、好友林贯虹看她抱负不凡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后来林贯虹因病早逝,为了纪念她,杨步伟就让韵卿这个名字永远退出了各种名册表格。

 

杨步伟留学日本帝国大学时主修的是医科,她仁心仁术,回国后遵从父亲的遗嘱,与朋友李贯中在北京西城绒线胡同创办森仁医院,只设儿科和妇产科,打算终身不嫁,以悬壶济世为己任。但“己任”终究敌不过“元任”,再坚固的磐石也会因爱情而转移,活力四射的青年才俊赵元任魅力无穷,使她欣然放弃事业,回归家庭,生下四个宝贝女儿,写出《杂记赵家》和几本食谱,其中一本食谱的作序者是胡适和美国女作家、193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赛珍珠,赛珍珠夸赞杨步伟的食谱广受欢迎,好到了可以荣获诺贝尔奖的程度,评价之高,溢美之过,实属罕见。杨步伟比赵元任大三岁,正应了那句“女大三,抱金砖”的老话,他们的婚姻美满幸福。

 

▲赵元任与夫人杨步伟


1921年6月1日,是赵元任和杨步伟挑选的婚期,两人事先即约定,不举办任何仪式,极之简单而文明。他们先到中山公园当初定情的地方拍张照片,然后由杨步伟亲自下厨掌勺,做成四碟四碗的家宴,请来好友胡适、朱徵共进午餐。吃饭时,两位嘉宾还不知晓这对情侣请客的事由,饭后,赵元任从抽屉里取出两页纸,开心地说:“今天请二位来作个公证。”胡适生出好奇心,立刻打开文件来看,一张是结婚通知书,文字很新鲜:“杨步伟小姐和赵元任先生于1921年6月1日下午3点东经120度平均太阳标准时结为夫妻。……我们不收任何贺礼,但有两项例外。例外一:抽象的好意,例如表示于书信、诗文或音乐等,由送礼者自创的非物质的贺礼;例外二:或由各位用自己的名义捐款给中国科学社。”另一张是结婚证明,言简意赅:“下签名者赵元任和杨步伟同意申明他们相对的感情和信用的性质和程度已经可以使得这感情和信用无条件的永久存在。所以,他们就在本日,(民国)10年6月1日,就是西历1921年6月1日,成为终身伴侣关系,就请最好朋友当中两个人签名作证。”胡适和朱徵都有出国留学的经历,也算是见多识广,但这样新奇的婚礼还是第一次参加,能够荣幸地成为证婚人,他们无不乐从。胡适细心,接到请柬时,他就猜测赵元任和杨步伟有大事要办,因此预先包好一部自己圈点的《水浒传》带在身边,果然不出所料,他的“抽象的好意”派上了用场,礼物的精神价值远高于物质价值,赵元任和杨步伟当即笑纳。可以说,《水浒传》是一部最不能反映婚姻之美满的小说,里面夫妻罕有和谐相处的,女人(阎婆惜、潘金莲、潘巧云、卢俊义妻贾氏等)多被丑化为红杏出墙的荡妇淫娃,遭到男人的毒手。胡适是否想到了这一层?对此杨步伟倒是毫不介意。胡适建议赵元任夫妇在结婚证明上贴一枚四角钱的印花税票,以示完全合法。后来,赵元任问过访华的英国思想家罗素这种仪式极简的婚礼是否太保守了,罗素回答他:“这恰恰是足够的激进!”

 

▲罗素、杜威与赵元任夫妇的合照


早在结婚之前,赵元任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但还有一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他说:“你的脾气和用钱我都能由你,只有一件事,将来你也许会失望的,那就是我打算一辈子不做官,不办行政的事。”杨步伟从来就没有非得做官太太不可的想法,甚至认为书生从政,受骗必多,上当必多,吃亏必多,她后来就反对过胡适短期踏上仕途。

 

1925年,赵元任夫妇接到清华聘书,从欧洲回国,在上海稍事逗留。其时,东南大学发生风潮,校长人选卡壳,巧的是,对垒双方(杨杏佛和胡刚复)相持不下,却又都是赵元任的朋友,因此赵元任若肯出掌东南大学,各方均能接受。但不管杨杏佛和胡刚复如何磨破嘴皮苦劝苦留,赵元任就是不肯应允,他不愿蹚这趟浑水是一方面,当官有违初衷则是另一方面。他到清华国学研究院去当导师,那才是他爱干的事情。

 

无独有偶,1946年夏天,中央大学校长出缺,教育部长朱家骅的心目中已有个不二人选,那就是赵元任。部长大人的电报连发五通,催促之紧急不亚于宋高宗连发十二道金牌召还岳飞。赵元任反复推辞,不肯就职,回电:“干不了,谢谢!”朱家骅仍不死心,亲自打电话给杨步伟,希望她能吹吹枕头风。杨步伟的答复同样没有回旋余地:“我从不要元任做行政事。”他们担心类似的情况还会发生,干脆留在美国,作永久定居计,省却许多麻烦。这也造成了他们与中国大陆二十七年的隔绝,在大陆,他们的爱女赵新那只能与父母鸿雁往返,由于共知的原因,一度失去音问。

 

▲赵元任和赵如兰父女,摄于1944年


唯有轻松方能快活,赵元任的后天修为都是以“拿得起,放得下”六字为心法,他不想做柳宗元寓言中贪多务得的蝂,把什么东西都背在背上,压得自己寸步难行。上古贤人许由逃名,要大老远地奔赴深山大泽,赵元任逃官则可以留在美国的大学做教授,他岂有不快活的道理。

 

婚姻的质量还得讲究,夫妻有争吵,未必就不妙。无论夫唱妇随,还是河东狮吼,总有一方会遭受压抑而气闷胸胀。夫妻斗嘴皮,通常会斗得脸红脖子粗,彼此大伤感情。赵元任与杨步伟斗嘴皮,却斗得比烟花更璀璨,旁人看着喜欢,也羡慕,称他们是神仙眷侣,多数友人会举手赞同。两个高级知识分子从自由恋爱到白头偕老,性格相反相成而不起大冲突,一方乐于牺牲,一方勇于负责,这就非常难得了。赵元任和杨步伟的婚姻比胡适和江冬秀的婚姻确实要高出两三个幸福刻度。有一次,胡适问杨步伟,平时在家里谁说了算?杨步伟从容作答:“我在小家庭里有权,可是大事情还是让我丈夫决定。”但她随即又补充道:“不过大事情很少就是了。我与他辩论起来,若是两人理由不相上下,那总是我赢。”杨步伟的语言技巧不低,胡适闻言,忍俊不禁,猜想赵元任必有季常惧内之疾,河东狮吼(北宋名士陈慥字季常,以怕老婆著名,苏东坡曾用诗句“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调侃他)可不好受,哥儿俩理应同病相怜。对此,赵元任会不会照单认账?关于惧内的质疑,他的太极推手四两拨千斤,百分之百漂亮:“与其说怕,不如说爱;爱有多深,怕有多深。”这话倒也实诚,比辜鸿铭的那句瞪眼咋唬“不怕老婆,还有王法吗”更低调。怕老婆的男人总比不怕老婆的男人更疼爱自己的老婆,如此说来,就有点像是绕口令了。

 

▲夫妻的温馨合照


1946年6月1日是赵元任和杨步伟夫妇的银婚纪念日,证婚人胡适因病未能亲临赵家祝贺,于是寄去一首《贺银婚》的打油诗作为礼物,诗句颇为诙谐:“蜜蜜甜甜二十年,人人都说好姻缘。新娘欠我香香礼,记得还时要利钱。”

 

曾有人称赞赵元任做学问具有《西游记》中唐僧玄奘的求实精神,但玄奘历尽劫难,克成其功,绝对离不开观世音菩萨的全程保护,杨步伟就是赵元任的观世音菩萨。这话颇得赵元任的首肯。1973年4月,这对贤伉俪回到阔别已久的祖国,5月13日夜间,周恩来总理亲切接见了赵家一行五人,请他们吃了别有风味的夜点——粽子、春卷、小烧饼、绿豆糕,赵元任的老友丁西林、黎锦熙、竺可桢、吴有训在座,双方畅谈了文字改革和赵元任致力研究多年的《通字方案》。杨步伟的健朗给周恩来总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赵元任介绍夫人时出语诙谐:“她既是我的内务部长,又是我的外交部长。”杨步伟一身而二任,又岂止是二任,她勤勤恳恳,甘作贤内助和全职母亲,丈夫著作等身和四个女儿悉数成才,这就是对她最好的肯定。

 

▲赵元任与杨步伟的全家福


1971年6月1日,赵元任夫妇庆祝金婚,从红颜到白首,两人相携走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雨长路,艰苦共尝,欢乐分享,感情不见递减,反而与日俱增,这很不容易。逢此吉期,杨步伟不可能无所表示,她吟成一首《金婚诗》,谐趣之中另含美意:

 

吵吵争争五十年,

人人反说好姻缘;

元任欠我今生业,

颠倒阴阳再团圆。

 

赵元任与杨步伟情投意合,但两人的个性趋向两极。赵元任纯朴忠厚,自制力强,凡事三思而后行,富于涵养,待人接物和蔼可亲,春风风人,化雨雨人。杨步伟则豪爽果断,刀子嘴豆腐心,热心公益事业,想做的事情铆足干劲,不可终止。两人的意见时常相左,争吵总是难免的,但他们不曾翻脸,更不曾反目,争吵之后,无论谁占上风,谁是赢家,都会云开雨霁。《金婚诗》的意思很显明,两人来世还要搭伙做夫妻,但角色必须阴阳互换,权当是赵元任偿还今生的“欠债”吧。这样好玩的主意,老顽童赵元任不可能不在第一时间作出回应,他的和诗足够让夫人莞尔:

 

阴阳颠倒又团圆,

犹似当年蜜蜜甜。

男女平权新世纪,

同偕造福为人间。

 

赵元任乐得来世再续前缘,至于角色的阴阳互换,他不仅表示赞同,而且先行付诸实施,署名即由元任变为“妧妊”。杨步伟读后笑出声来。她本就有男子汉刚强果断的性格,最出色的表现是,南京沦陷前,撤离的船票极其紧张,她让生病的丈夫和大女儿先走,自己和三个小女儿留在后头,千钧一发之际幸而脱险,否则她早就成为了南京万人坑中的一堆白骨。在回忆录《杂记赵家》中,杨步伟说过一句蛮好玩的大实话:“不管是哪一国,嫁了一个教授,都是吃不饱饿不死的。”真要调换角色,就该她来做教授了,也让赵元任充当全职太太,洗衣浆衫,生育四个宝贝女儿试试。

 

▲此帧照片摄于1942年冬,在赵元任住宅前。前排右起为:赵元任先生和夫人、胡适先生。中排右起为:周一良、赵新娜。后排右起为:杨联陞、张培刚、吴于廑、严云赓。


杨步伟的幽默感并不逊色于赵元任,赵元任在耶鲁大学任教时,常常因为漫不经心乱泊车而收到罚单。后来,他要离开耶鲁去哈佛任教,临行前不得不去警局勾销旧账。办事的警察与赵元任夫妇早已熟识,问他为何要离开耶鲁,杨步伟打趣道:“你们给他开的罚单太多了,我们只好离开此地。”对方知道这是一句玩笑话,也马上给足顺水人情:“下次你们违章停车,我们不开罚单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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