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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大贤村的悲伤家庭:洪水中子女穿睡衣遇难,夫妻抱树生还

来源:lzgongshu    发布时间:2019-05-14 18:19:19

一根水泥电线杆横躺在地上,张进勇夫妇坐在上面,满脸悲痛。

“就是这场水,我们家两个孩子都没有了,哪怕给我留下一个孩子也行啊。”妻子杨诺哭得脸上泛紫。她的小腿上满是深深浅浅的印子,泥灰盖着伤疤。

2016年7月23日中午,河北邢台市经济开发区东汪镇大贤村的洪水已退,留下满目疮痍。天气异常炎热,隐约闻到一股腐臭味。

村民张进勇家位于大贤村村口,紧靠龙王庙桥,对面是七里河。在7月19日晚-20日凌晨的洪水袭击中,他失去了9岁的女儿和6岁(虚岁)的儿子。孩子的名字,如今出现在邢台市“7•19”洪涝灾害死亡人员名单中。

7月23日,澎湃新闻记者在通往大贤村的兴贤路上,发现洪水退后的玉米地,玉米秆全部被淤泥淹没。


邢台市防汛抗旱指挥部办公室发布的信息称,“7•19”这次暴雨洪水为历史极值,截至7月23日9点,洪灾已造成25人死亡,13人失踪。

官方还强调,经济开发区受灾属自然原因,非人为泄洪所致。7月19日凌晨3时到20日零点,相关区域降水量均超过360毫米,占全年降水量的6成,两路雨水同时流入七里河形成大洪水。由于七里河在大贤桥迅速变窄,造成了洪水漫过河堤决口,冲向开发区的村庄。

张进勇家在大贤村开了一家机械设备厂。“我们家做的机械工程,多为铁类,几十吨的东西都被洪水推得河道哪里都是,你想河水得有多大,大概得损失五六十万。”杨诺说。


洪水半夜突袭

没人想到,这场下个不停的大雨,会变成无情的生命吞噬者。

7月19日这天,杨诺一家吃过午饭后还去了丈夫的舅舅家玩。“就像往常的家庭聚会,大人们打着麻将,两个孩子在隔壁屋子里玩。特别开心,晚上大家还一起高兴地吃饭。”

当天22点,雨还在下,夫妻俩见时间不早,也担心路边积水不能走,便开车回家。

22:30左右,村里忽然停电了。

杨诺从冰箱里拿出上午冻着的半个西瓜,点着蜡烛,开着手电,跟两个孩子拿着勺子围在桌边一起吃西瓜。此时,屋外的大雨仍然下个不停。

“他们吃着西瓜还不停地说着又沙又甜,特别好吃。“女儿还讲吃撑了,我跟她讲别吃了,让他们去睡觉。”杨诺哽咽着回忆。

杨诺说,吃西瓜的时候,在手机上看到说有洪水要来,所以丈夫给村支书打了电话问情况,“那时候还没有到晚上11点。”

杨诺称,因为并没问到有洪水要求撤离之类的通知,夫妻俩没做撤的准备,孩子们在床上玩了一会儿,快到第二天零点才睡觉。

张进勇还是放心不下,“他隔一会就出去看看。”杨诺说。

没过多久,洪水突然汹涌而来。

“我老公跑着回来在院子里大喊,‘赶紧赶紧,水过来了,快把孩子拉起来’。”杨诺慌忙中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杨诺后来得知,她父亲只在电话中听到了孩子的哭声,随即联系中断, “他想着完了”。杨诺父亲的通话记录显示当时是7月20日凌晨2时7分。

此时,杨诺抱着儿子,张进勇抱着女儿,拼了命地往外跑。水已经进到屋子里,没过膝盖。张进勇拉开院子里越野车的车门, “赶紧上车,开车往村里跑。”

夫妻俩先把两个孩子放进车里,“我进去还没来得及坐下,水已经进到车里,门还剩下一个缝就关住了。”杨诺说。

张进勇见情况不对,让妻子赶紧开车门出来,“要不然就出不来了。”

张进勇使劲拉车门,杨诺和女儿在车内使劲推。“我想起来,最后时刻是女儿帮了大忙,她和我一起推,”杨诺补充了一句,“她太懂事了。”

门好不容易推开了,可是水已经到了张进勇的脖子处,这个身高1.8米的男子在水中已经站不稳了。

张进勇先把女儿抱到车顶,儿子还在车里一直哭着喊“妈妈”。把儿子使劲送到车顶后,张进勇把杨诺也拉到车顶。

水越来越高,“他(张进勇)已经漂起来上不来了,只能使劲抓着越野车车顶的把手。”

杨诺和孩子上了车顶后不过1分钟的时间,越野车便漂了起来。“不行了,完了!”张进勇大喊了一声。

瞬间,车翻了。

杨诺使劲抓着儿子的手,“我想无论如何不能撒手”,但水太大了,很快“到水里我们四个都冲散了,谁也找不到谁了”。

杨诺喝了好几口水,心里满是绝望,“我们一家四口就这样没有了。”

杨诺不会游泳。

救命的大树


“我眼睛睁开,手和腿使劲挣扎了两下,感觉好像看到了水面但又沉了下去。”几秒钟后,杨诺突然抱住了一棵树,脚踩住了两个树杈。

“往上看看还有树杈,我想水还要涨,得使劲往上爬。”在抱住树的刹那,杨诺听见丈夫在喊自己的名字,“他一直在喊我,尽管水特别大,还下着雨,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

杨诺高喊给丈夫回应。

杨诺说,是老天让她碰到一棵树,所以得先自救。她使劲往上爬,“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杨诺发现,她周边的小树全部淹没了,“只有我这一棵大树”。就在这棵树顶,她呆了六七个小时,躲过了洪水的吞噬时间。

大概凌晨5点,杨诺的意识开始模糊,“感觉树漂起来了”。“我使劲拍头试着让自己清醒,”杨诺说,“我喊了几声,就想看看他(丈夫)是不是还活着。”

杨诺往四周看,两三百米外,丈夫张进勇也搂着一棵树。“他听见了也扭头找我,可能因为我在树尖上被树叶挡着,他看不到,我使劲晃树枝,他才看到了我。”

事后,张进勇告诉杨诺,抱着树的时候他也很绝望,“他觉得妻儿三人怕是都没了”。

杨诺转述张进勇的话说,凌晨五点多他看到妻子的时候,抱着树大哭起来,“本来没有求生的坚强欲望了,看到她活着,精神头又来了。”

张进勇所在的位置水位开始下降,水流很急,有简易房的房板漂到他跟前。杨诺看见他拿着树枝,扶着房板漂到了河边的堤坝上,“大概用了20分钟。”

杨诺说,快6点的时候,张进勇觉得安全了,就跑去村里喊人帮忙救妻子。

丈夫走了以后,又开始刮风,雨下得特别大。独自一人的杨诺有些害怕,“怕树马上倒了”。

后来,杨诺看到公公在坝上一直喊她,大概有二三百米远。“我知道水不深,但是下面都是淤泥,一踩就会陷进去,但是公公非要过来救我。”

公公不让杨诺说话,坚持抓着一些被冲倒的树游过来。到了大树跟前,公公让杨诺慢慢往下滑。

杨诺往下看了看,被她所在的高度吓到了,“都不知道怎么上去的。”

她不敢下树,公公鼓励她,“没事,有我在呢,往下滑吧,我接着你呢。”回忆起当时情况,杨诺又一次哽咽了,“他冒着生命危险救我”。

从树上滑下来后,杨诺浑身瘫软,不停颤抖。公公安慰她,“没事没事,你什么都别想,我们出去再说。”

还有几个村民用树枝、渔网连起来让杨诺踩着走,杨诺走一步发现陷在淤泥里了,又退了回来。

差不多9点多,一个亲戚请来了赶来救援的武警,用绳子把他们二人接了出来。

9:30的时候,杨诺终于从水里逃了出来,但鞋子已经不见了。被一个叔叔背着继续往外转移时候,她看到“满目都是被淹了,好多人在逃难”。

转移到107国道附近的叔叔家时,已经是7月20日10点多。亲戚给杨诺喝姜糖水,一直安慰她。

杨诺根本吃不下饭,也不敢睡觉,一闭眼都是洪水冲翻车子、一家四口落到水里的画面。

穿着睡衣的遗体


20日下午四五点,水稍微落了一点,公公要回去找孩子。

杨诺不让他去,但公公坚持要去。最后,公公妥协,由杨诺的丈夫和丈夫的哥哥一起回村里去找。

“想着危险,让他们看一下就回来,但我老公就是不回,非要找孩子。去年的时候我婆婆不在了,现在两个孩子又不在,他心里难受。天黑了,家里人才把他拽回来。”杨诺说。

21日,杨诺要回村里去找孩子,丈夫不让她去。“我是孩子妈妈,我能在家里呆住么。”

无法拒绝的理由。

村里集合了200多人去河的下游找孩子。上午10点多,在一个深水坑的石板上,村民们发现了杨诺的女儿,已是冰冷的遗体,身上还穿着一件灰色带黑点的睡裙。

“我女儿有一头乌黑的长头发,这算是沾了头发的光了。一堆杂草缠住了她的头发,所以没被冲走。”杨诺说。

女儿的遗体被裹着被子抬回来,杨诺冲上去喊女儿,想抱抱、看看她,但被家里人拉住了。杨诺突然不省人事,“我哭了,不记得自己怎么晕倒了,被谁掐了人中后醒了。”

家人用车将杨诺女儿遗体运到了医院,要清洗干净。

11点多,杨诺到了医院,家人不让她去看女儿遗体,怕她伤心。

“我说不行,我是她妈妈,我能忍住,我不会哭,我自己女儿让我给她洗。”杨诺说。

没有人能拒绝这个理由。

买了脸盆和新毛巾,杨诺和几个亲人把女儿全身擦得干干净净,又把头发里的杂草处理了。

但小儿子仍然还未找到。

杨诺一行人又回到村里继续找儿子,当天一无所获。“晚上非常难受,知道孩子怕是没了,但他还在河里心里就不是滋味,总要把他找到家才算。”

22号的上午,百余人继续在堤坝上搜寻。水虽然已经退了,但都是淤泥。

10点多,又有通知说要发洪水,慌张的人们又都往外跑。杨诺心里难过,“如果再发一次大水,我孩子估计彻底找不到了。“

但这次洪水并没有来。

下午3点半,人们集合后又去地里、河里找,依然无果。

有村民提醒说,也许小孩子一口气上不了,沉下去埋到泥里了,建议别往远处,就近寻找。

十多分钟后,人们在一个小树林里找到了杨诺的儿子。“离我的那棵树最多500米,孩子被绊在那里,身体已经被埋住了,就剩半个胳膊在外面露着。是自己家亲戚发现的,已经臭了,味大得不行。”

杨诺奔向儿子的遗体,被人们再次拦住。孩子身上的皮肤都已经腐烂,无法清理,于是打了120转送到医院。

杨诺也乘车赶了过去,到医院后又被人们拦下来。

“我说女儿是我清理的,让我给孩子洗吧。”杨诺说。

杨诺进去看到了儿子的遗体,“惨不忍睹,浑身膨胀地根本认不出来了,不成人形了。……他身上还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平角内裤,撑得紧紧的脱不下来,用剪刀剪开的。然后给孩子清理,换上了衣服。”

杨诺说,如今两个孩子都在太平间,穿着新买的衣服。给女儿穿着牛仔衫、健美裤和运动鞋,还用带一朵小花的黑色头绳给头发箍了一个马尾辫;给儿子穿的蓝黑相间带拉链的休闲衫、灰色的休闲裤和蓝色网面运动鞋。

杨诺说,女儿曾想去北京玩,他爸爸说现在太热,就先去大峡谷玩漂流。“如果没有这场灾难,我们可能在漂流吧。”

8月3日(农历七月初一)是杨诺儿子的生日,但他再也过不了生日了。

(本文主要基于采访杨诺而成。应采访对象要求,杨诺、张进勇为化名)